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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名村妇的生活实录

[ 字号: ] [ 关闭 ] 11/29/2009 11:45:41 AM 广州日报 作者:吴波,朱琳 浏览次数:

动辄被暴打 兄妹换婚 包办婚姻 李银河新书《后村的女人们》聚焦农村性别权力现状

“妻子不满足丈夫的性要求,动辄被暴打;家里有好吃的,不给女孩子吃;自由恋爱备受争议;兄妹换婚被默默忍受……”身居现代文明的城市,你根本无法想象农村妇女的真实处境。今天,当社会学家李银河将大量的调查数据呈现在我们眼前之时,无不令人触目惊心。

李银河费时数年,走进冀鲁两省交界处的一个村庄——后村,实地调查写就的《后村的女人们》,讲述了农村女人的现状。近日,新书上架之际,李银河女士就农村女性话题接受了本报的专访。

传统习俗压抑后村妇女

李银河表示,《后村的女人们》是一份关于中国当代农村家庭权力关系的调查报告,共计调查和采访了后村100个村妇。这项调查始于2006年秋,2007年夏结束,成书于2008年,2009年补充整理后首次出版面世。

《后村的女人们》全面分析了河北省一个普通农村——后村的家庭结构、性别权力关系等情况,针对女性的不同社会角色——作为女儿、妻子和母亲,进行走访调查,分析她们在上学、就业、婚嫁、抚育后代、家务劳动、参与社会和政治活动等方面与男人的权力差异,从而得出当代农村家庭权力关系,男女仍然是不平等的,但这种不平等正随着社会的进步逐渐缩小。

李银河表示,“许多当代中国人已经感觉不到性别问题的存在了,有的人甚至在抱怨我们这个社会开始变得阴盛阳衰,事情果真是这样吗?中国大多数妇女的生存状况究竟是怎样的?她们真的是在一切方面都与男人平等了吗?如果性别不平等的问题依然存在,它在农村是怎样的一种表现形式?”她带着这个问题,走进了冀鲁两省交界处的一个村庄——后村。“后村的女人甚至不能上餐桌吃饭,婚嫁问题上更是没有自由可言。贫穷家庭甚至还保留着兄妹换婚的方式,村里也有一个自由恋爱的案例,却出现了血腥的冲突。而调查表明,在性需求方面,后村女人大部分不敢有主动性,绝对不敢拒绝丈夫的要求,否则遭到的将是暴打。”

后村:村干部是“全男班”

《后村的女人们》出版后,被同行誉为是一部“十分有趣十分有意义”的社会学著作。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李银河教授最初的研究冲动竟源自对一些外国“圈外人”对有关中国问题的“胡乱猜疑”:新闻告诉我们,溺女婴、拐卖妇女、卖老婆及较高的女性自杀率仍在继续,特别是在农村地区。那么,当代中国的男女不平等到底有多严重?

实地调查数年,她认为是后村女人所遭遇到的家庭暴力等问题实际上是男权社会遗留的习俗。“女人似乎和男人不是同一个物种,这里有一个很典型的个案,村里最大一个村办工厂的厂主是个女人,这工厂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但是家里来了客户都是由她丈夫来陪,她只能在厨房操持饭菜,甚至吃饭也不能上桌。其实她老公对工厂的事情是完全不了解的,也不知道怎么谈生意,她只能事先教她老公应该怎么说,当她老公在饭桌上不知所云的时候,她才能开口说一点。”

“村里几乎所有干部都是男的,女人在政治上没什么地位。村干部只有妇女主任是女的,很多人还不知道有这个干部的存在。这些说起来也许不怎么触目惊心,但是非常荒诞,可以看出男权制的习俗在农村仍然很有力量。”

关于性学研究:

“我当然是女权主义者”

广州日报:您认为您是女权主义者吗?您自己对女权主义有什么定义?

李银河:绝对!我当然是女权主义者,要不然我在干什么呢?我写这个农村性别权力关系,绝对是女权主义的观点。实际上我觉得女权主义在中国被妖魔化了,大家觉得女权主义是仇视男人、跟男人打仗之类的,实际上我觉得女权主义就是主张男女平等,所有主张男女平等的人都是女权主义者。女权主义有很多不同的流派,有一些比较激烈的,比如说主张彻底摆脱男人的、仇视男人的,这是极端的。我来解读女权主义,就是主张男女平等的,就是说男女和谐地相处,我既不主张男尊女卑,也不主张女尊男卑。

广州日报:在众多的社会学课题中,您为什么选择了性作为您研究的重点?性是您必然要选择的课题吗?

李银河:其实我的研究领域是婚姻、家庭、性别和性,其中性的领域更富有挑战性吧,它在社会习俗中引起争议的领域更多,应该加以矫正的课题也更多。而且性是社会一个很重要的领域,关系到社会的进步和人们的幸福。

广州日报:性对中国人来说一直很敏感,作为起步很早又为数不多的女性社会研究学者,您在对女权、性的研究过程中遭遇过哪些让您记忆深刻的压力和阻力?

李银河:阻力……应该还是习俗吧。有些人对我的一些观点、言论很难接受,有的人很激愤的。因为我的很多研究和观点是对传统习俗的重新思考,而挑战习俗和传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关于性教育:

“性教育必须要讲性本身”

广州日报:您认为青春期性教育应该从哪些方面着手?

李银河:教育部现在已经发了文件,(青春期性教育)要在全国推广了,好像试验阶段已经过了。但是现在来看,做得还是远远不够的。北欧一些国家的性教育有一个指标,成功的性教育就是能够百分之百杜绝为成年少女怀孕的!应该要达到这个标准,如果没有做到的话,那就证明是学校没有做好,是失职!

有一个美国性学专家写的关于美国中小学的性教育讲得非常详细,针对孩子不同的成长阶段,十岁的时候应该给他们讲什么,十五岁的时候讲什么,都是通过专家论证的。

咱们的性教育实际上很多只是在上生理卫生课,会讲一些子宫啊、精子啊、卵子什么的,但是不讲性,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性教育。性教育必须要讲性本身,是怎么怀孕的、如何避孕,包括同性恋也是性教育的一个内容,这些都要讲,不讲的话是没有效果的。

另外就是要给他们传播一些比较正确的性观念,性教育里面也得包括正确的性观念的传播,起码不要让孩子特别反感性,不要给他们太多的罪恶感,这样容易造成心理问题,是完全错误的。

关于《后村的女人》

“农村男尊女卑涉及养老”

广州日报:当初确定“农村性别权力关系”这个调查选题的起因是什么?

李银河:男女平等是个很重大的问题,而我们对农村(男女平等)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并不了解。在农村里,一个女孩子到底能不能得到跟男孩一样的机会,和男孩是不是平等?农村的妇女们容易被忽视的,这方面研究也是被忽略的。

广州日报:这项研究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是什么?

李银河:跟以前相比,在很多方面农村妇女的地位虽然有了改善,但是作为女儿、妻子和母亲,她们和男人还是很不平等的,地位还是比较低下的。

广州日报:您书中提到北方女性谈性这个话题有很多顾忌,能否谈谈您在做调查的过程中是如何让她们开口谈性的?有哪些故事吗?

李银河:这主要是因为我有一个帮助我做调查的助手,是个女同志,她就是本村人。如果是我自己去问的话,就一点儿都问不出来啦!农村妇女在谈起性这个问题时是很羞涩的,做这样的调查很困难。而我的助手受过高等教育,又是本村人,村子里很多人都是她的熟人,对于这个村子的妇女来说,她其实相当于一个“圈内人”,这样一来她问起来就比较容易。更何况她作为“圈内人”,很多事情她本来就是知道的,比如说在性的问题中,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实例,比如同性恋,甚至其中有因为性倾向的不同而自杀的,她本来就知道。

广州日报:通过《后村的女人》新书,我们看到后村自由恋爱和包办婚姻正在发生着激烈的冲突,您认为有哪些东西值得我们去思考?

李银河:实际上自由恋爱在农村的阻力还是挺大的,真正的自由恋爱在农村还是比较负面的一个现象,有些自由恋爱的子女和父母的冲突还是挺激烈的,大家还是把它看做一种丑闻似的。我觉得在农村,真正实现自由恋爱还是需要比较漫长的过程。其实对于自由恋爱的问题,现在很多人,包括岁数大的人,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都表示这还是一件好事,但是习俗在实际上的改变还是比较漫长的,人们还是按照习俗去做的。结婚的方式其实也是一种习俗,而习俗的改变是最难的。

广州日报:您觉得造成农村男尊女卑这一现实的根源在何处?

李银河:其实造成重男轻女这一现实的原因不仅是在观念上的,它还直接跟养老等问题有关。女孩嫁出去,家里如果没有男孩,养老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觉得男权制的一个基础就是婚后居处制。婚后女方要搬到男方去,就等于拔根到一个陌生的家庭里生活,她的地位当然是会大受影响的。但是这个问题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只能靠都市化、现代化才能改变。

关于一夜情:

“单身一夜情没道德问题”

广州日报:您的一些前卫言论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一夫一妻模式显得过于单调”、“一夜情在道德上完全没有问题”等,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李银河:有些问题大家都觉得是很天经地义的,比如婚姻制度,可实际上,婚姻制度也不见得就是那么永恒的,它在不断地改变。当然在中国它的变化可能是最慢的,因为中国特别看重家庭价值,所以这个事情在中国听起来就特别不顺耳。而在那些比较看重个人的社会,比如在北欧,有一半的人基本上不进入婚姻,而是选择一些其他的方式。我只是把客观的统计数字和趋势描述了一下,国人就很受不了了,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关于“一夜情没有什么道德问题”,我是有一个前提的,双方必须是单身,而且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满足了这些前提,一夜情是没什么道德问题的,而且他们是有权利的。但是一夜情如果发生在已婚的人身上,这就违反婚姻道德了嘛,这是不对的。而且我还加了好多限制,比如说一夜情是很容易传播性病的。如果说两个人都是单身,而且自愿,这没有任何道德问题。我觉得我的观点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我觉得媒体针对我的那些言论,无论多么尖锐,只要是不歪曲地报道,我就都能接受。我确实是对习俗有挑战,但是不要歪曲、篡改我的言论。

广州日报:您刚才提到,在单身且自愿的基础上,一夜情没有道德问题,也包括无爱的性行为吗?

李银河:性和爱分离我觉得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当然,如果性和爱连在一起感觉会更好,但是如果分开,也没什么道德问题。有很多夫妻的感情是不那么好的,可以反推嘛,你能指责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生孩子是道德不好吗?性和爱连在一起是比较高质量的性,但是不能够要求所有人都做到这么高质量的性。

广州日报:在性方面,您发现了中国社会的什么秘密?

李银河: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但是还是有一些比较惊人的发现。在一些问题上,我们与西方国家还是有一些差距,比如说性快感的问题。在国外有10%的女性是没有性快感的,而在中国有26%的女性终身没有体会到什么是性快感,跟西方社会的差距能达到如此大的程度,这个是比较惊人的发现。

还有能算是一个小秘密吧。比如说在中国,很多同性恋都选择了跟异性结婚,因为中国的结婚压力、传宗接代的压力还是很大的,所以好多中国的同性恋都会跟异性结婚。这当然是很不人道的了,跟异性结婚的同性恋怎么会幸福呢?这也会造成大量的家庭悲剧。这个也是比较触目惊心的。

李银河:1952年生于北京。美国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研究员、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著译作有:《中国人的性爱与婚姻》、《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性社会学》、《中国婚姻家庭及其变迁》、《女性权力的崛起》、《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同性恋亚文化》、《虐恋亚文化》、《性的问题》等。

关键词:李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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